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腾讯字节阿里激战AI办公,但这个问题谁也没解决:对话清华教授李宁

2026-09-22 · 爱游戏体育app下载 · 更新于 2026-09-23

科技巨头正加速布局“AI办公”领域:

腾讯旗下WorkBuddy月活跃用户已突破千万;

字节跳动推出豆包工作,将飞书与豆包整合,CEO梁汝波罕见公开支持;

阿里巴巴合并三款智能体产品线,形成千问办公;

360发布纳米Work,金山办公推出AI办公智能体“灵犀专业版”,百度搭子增长显著……

新一轮竞争硝烟再起,各企业争相抢占新入口。然而,跳出厂商的宣传逻辑,真正采用“AI办公”的企业,是否就能实现更高效率和更强增长?

2024年,全球企业在生成式AI上的投入达300-400亿美元。MIT研究人员在2025年追踪这些投资回报后发现,约95%的企业未获得任何可衡量的财务收益。 波士顿咨询(BCG)2025年报告也印证:仅5%的企业实现了“有意义的”AI回报。问题何在?为何对个人效率提升明显的AI,对企业整体价值却停滞不前、难以验证?

答案或许在于组织层面。 WorkBuddy、豆包工作等产品,目前仍以工具化和人为中心。当多数企业组织架构仍是工业时代的“人的组织”,AI对企业价值的贡献自然大打折扣。

“把AI嵌入一套为人类设计的组织架构,就像试图在蒸汽机车轨道上运行磁悬浮列车——技术本身没问题,问题在于错误的基础设施。”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领导力与组织管理系主任、Flextronics讲席教授李宁告诉「深响」。他认为,企业要真正拥抱AI,需在组织上进行变革,而非单纯引入工具。


从传统组织到AI组织:核心变化

探讨AI时代的企业组织前,需理解传统组织的运转逻辑。李宁将其归纳为三个核心假设:

第一,有限理性:人的认知能力有限。 我们无法同时处理所有信息、预见所有后果或做出完全理性决策。大脑有处理容量上限,解决方案是分工。每人专精领域,通过协调组合专业能力,这导致会议、文档、项目管理等协调成本——它们不直接创造价值,却是分工的必然代价。

第二,人的不确定性。 人有情绪、会疲劳、分心、犯错,判断受认知偏误影响,动机随环境变化。即使优秀员工,也可能因家事分心。解决方案是管理:通过激励、培训、绩效考核应对不确定性。

第三,人的成长性。 新员工工作三年后更富经验和判断力,带来经验的价值。传统组织重视经验,高级职位常要求“5年”“10年”经验,假设时间带来积累,积累提升能力。

这三点的共同基础是:人类是组织中唯一的智能行动者。而AI正动摇这一基础——

首先,AI不存在劳动分工。 大模型不局限于单一环节。以软件开发为例,AI可设计前端UI、编写代码、处理后端数据库和测试,无分工概念。今年初,阿里前技术专家毕玄创办的公司取消所有按技术栈划分的岗位,他认为在AI编程工具时代,一个工程师加上AI工具链,可处理从前端到后端的完整问题。

其次,AI带来与人完全不同的不确定性——幻觉。 AI无情绪波动或动机问题,但输出具有本质不可预测性:无法完全确定每次输出是否正确,即使上次正确。这种不确定性不同于人类。人的不确定性可通过激励、监督、培训管理,但AI不适用这些方法。 AI的不确定性需通过约束、验证、冗余来管理。

最后,关于成长性。人会自然成长,但AI不会。员工工作三年后积累经验,知道哪些方法有效、哪些无效,了解公司不成文规则。人类员工随时间建立信任,但AI不会因“用了三年”而更可信,无稳定人格。这意味着对AI的信任不依赖时间积累,而必须依赖架构设计。 需明确规定:AI在什么范围内可自主行动、什么决定需人类确认、什么输出需交叉验证。这是一种“信任架构”,需预先设计,而非自然培养。同样,组织中的知识积累和传承也不能再依赖自然过程。

显然,AI的生产力与现有生产关系不匹配,这是企业AI效率低下的真正原因。 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,生产场所从“分散家庭作坊”变为“集中工厂”,分工模式从“全流程操作”变为“流水线标准化”,组织形态从家族熟人网络变为金字塔层级制度,管理依据从习惯经验变为标准化流程,雇佣关系从租佃/师徒关系变为契约化雇佣。从工业社会到AI社会,这些组织方式也需相应变化。

“AI的生产力,完成同样任务可能是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,但现有组织模式仍围绕‘人是行动主体’‘人是干活主力’来安排。” 李宁说:“企业难点在于,很难推翻现有组织结构,就像一栋住满人的房子要重新装修,客户催进度,业务需正常交付。出现全新工作方式,企业却不知转型后效果如何、能否保证交付。既想装修,又不能停止居住。每个房间都住人,要装修就得请人出去,但大家未必愿意。”

李宁认为当前企业AI组织转型面临四个难点:

第一,技术本身仍在快速变化。

“最初大家讲智能体,很多实际上是Workflow(工作流),后来发现灵活度差,因为许多工作难以提前定义为确定工作流。今年技术转向Agent Harness,方向可能已收敛,但这只是最近几个月的事。”

第二,劳动分工不变时,AI变革涉及利益重新分配与多方博弈。

现在许多人拥有个人AI工具,但人与人协调仍靠人,劳动分工未变。员工可能抵触:“AI这么强,10个人明显只需两人。”但员工也不愿说:“效率这么高,我把同事的活都干了。”于是出现奇怪现象——AI越用越强,个人效率越高,但工作量可能越来越多。 这不仅是效率问题,更是组织变革问题,必然涉及利益重新分配和多方博弈。

第三,效率提升后,出口在哪?

企业常谈降本增效,但若AI仅降本,客户和业务规模不变,无新增长出口,效率提升也无意义。 因此需新出口:用AI创新。例如,用AI服务长尾客户,以前因时间精力有限只能提供标准化产品,现在可能提供个性化服务。企业更需思考AI如何带来增量,而非替换员工。

第四,企业和员工对AI的认知仍远远不够。

李宁接触的许多企业和员工对AI能力掌握不深:AI能做什么、幻觉为何产生、Agent如何运作、哪些事可信任AI、哪些不能;管理层如何判断技术方向……这些基本认知尚未形成。

更重要的是,AI组织并非简单调整。它不是像过去那样调整部门、合并部门、移动人员。它要求组织与技术深度融合。 AI时代需重新建设组织基础设施,这部分目前远未完善。现在更多跑出来的,反而是OPC或小规模团队。


详解AI组织形态与竞争力

既然现有组织关系难以承接AI生产力爆发,那么什么组织形态是AI时代所需?AI组织的竞争壁垒在哪?

焦点从“人”转向“任务”。人的专业能力不再是唯一分组依据。新组织逻辑是:任务本身性质决定需要什么资源——纯AI、人加AI、纯人。

纯AI是可自动化的任务集群:AI执行整条工作流,人负责维护,只在出问题时介入,一人可同时维护多条任务流;

人加AI是增强型任务集群:这类任务无客观真理,“什么是好的”需人定义——战略选择、创意方向、品牌调性、用户体验等。AI生成、人判断、AI执行、人验证。人介入的位置,都在“选择方向”的时刻,而非“执行细节”;

纯人类任务集群最复杂,需进一步细分。这类任务价值在于人的参与本身,但并非所有“只有人能做”的任务都有同等战略价值。

将这三类任务集群结合,新组织图景浮现。人不再被分配到岗位,而是被“部署”到任务流中最需人类智慧的位置。不是“给人配AI”,而是“按任务流配置人和AI”。

焦点也从“集体”转向“个人”。

李宁以AI编程软件公司Cursor为例:从创立到2025年底,团队从20人增至250人,创造超10亿美元年度经常性收入,人均产出超400万美元。Cursor的招聘原子单位不是岗位,而是人——先发现非常优秀的人,然后围绕他设计角色,而非先定义岗位再找人填充。 Cursor文化高度推崇IC(individual contributor),即不带团队的个人贡献者。

为何AI时代“个人”如此重要?因为智能体的灵魂是人类注入的知识。Skill是让AI从泛化能力变为具体能力的桥梁。问题来了:如果一个专家1个月创造了一个skill,之后被组织使用5年,他应得1个月薪水,还是5年价值分成?

时间卖了就没了,知识可被反复使用。用卖时间方式换取知识创造,对创造者不公。 若这种不匹配持续,最优秀者会带着知识离开。或更糟,他们留在公司,却不会贡献真正知识。现在许多人做了智能体,梳理好工作流,却绝不放到公司系统,心理很简单:公司拥有我的Skill,我的饭碗就没了?这不是自私,是理性。在现有激励结构下,贡献知识就是在削弱自身不可替代性。

李宁认为,在AI原生组织中,“员工”概念可能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“伙伴”。 这意味着权力结构、激励机制、知识产权归属,甚至对工作意义的理解,都需重新审视。

在AI原生组织中,知识拥有者提供知识,组织提供智能体网络和放大能力,双方共同创造价值、分享回报。 在Cursor,地位最高的是IC,而非管理者。人们通过热情和意志力让事情发生,而非等待指派。Cursor用“故意模糊”的角色定义吸引顶尖人才,让他们自己定义价值创造方式。组织不再“购买时间”,而是“投资知识”。

“我们正走向流动、液态的协作网络。在这个网络中,组织不再是固定实体,而是随时聚散的能力云。”李宁认为,未来组织真正需提供的在于使命和愿景、文化氛围、人才密度。这些吸引优秀人才的核心要素,才是真正竞争力。

“未来,管理本身可能只占CEO工作很小一部分,”李宁说:“他更重要的职责是定义方向、定义问题,解决AI解决不了的问题,如外部资源问题。”

当然,当组织向AI、向超级个体的伙伴模式演进时,一个尴尬问题不可回避:那些无法成为“超级个体”的普通员工何去何从?这些人,才是现有企业的大多数。当AI组织真正到来,组织还需这些普通员工吗?

“这个问题的前提是,我们怎么定义普通员工和精英?”李宁告诉「深响」:“过去我们有一套明确标准:学历、工作经验、职级、技能高低,社会竞争和收入分配也围绕这些展开。但在AI时代,个人禀赋还重要吗?最近有专科生做出AI大片,也有业余人士用AI攻克数学猜想……”

李宁认为,未来区分“超级个体”和“普通员工”的并非资源禀赋,而是驱动力——技术趋于平权,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的“drive”。 一个人有无动力学习、有无沉浸式学习意愿,以及能否对业务和真正想做的事进行深度思考。

资深专家从哪来?过去我们默认从学习禀赋、实践经验中来,但AI已打破固定路线,学习轨迹本身在变化。换句话说,你是超级个体还是普通员工,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能动性。


结语

日常工作中,许多企业管理者找到李宁,最常问:“引入这个AI工具,能帮我节省多少人力成本?三个月能回本吗?”在李宁眼中,这就像恐龙看到陨石划过天际,关心的是这块发光石头能否帮它把蕨类植物烤得更好吃。

从工具到组织,AI带来的变化远不止效率提升。

AI组织最终要解决一个更难问题:当执行越来越不稀缺,什么东西才值得由人来完成?如果答案是判断、创造、责任和驱动力,那么企业未来真正需设计的,就不再是一套如何让人更高效工作的管理体系,而是一套如何让人的独特价值与机器智能共同产生价值的全新机制。

在探索AI办公的过程中,爱游戏app下载也提供了相关工具支持。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深响”(ID:deep-echo),作者:刘亚澜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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